火光

这天是正月初一。
时间已经过了午夜,空气里有烟火残留的味道,混杂着潮湿和冷。城市在春节里变得松弛,路灯亮着,却照不到什么人。远处零星的灯点像被遗漏的标记,悬在黑暗里。

他站在阳台边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站在一个可以暂时躲开人群的位置。夜色很深,背景几乎完全退后,只留下一个轮廓。手机举起的一瞬间,光源发生变化——火星亮起来,细碎、尖锐,像突然被放大的时间。

这是这时拍下的照片之一。
也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画面。

朋友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。火花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自己的过程:亮、散、熄灭。它不制造持续的光,只制造瞬间。火星贴近他的脸,照亮皮肤、眼角、鼻梁和下颌,红色的衣服在暗处显得厚重而安静。

他的表情并不夸张。
没有节日合影里常见的笑,也没有刻意的姿态。他只是看着那点光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
手机是 iPhone XR。
文件属性在此刻已经写好:2019 年 2 月 5 日,凌晨 0 点 36 分,Picasa,sRGB 色彩,96 dpi。它们只是记录参数,不参与判断。

这一年,我们还没有习惯把正在发生的事情称为“过去”。
春节仍然是一个自然到无需解释的节点,意味着回家、聚在一起、时间暂时放慢。对“以后”没有明确想象,只是默认它会存在。

这时,他并没有说太多话。
大家轮流点燃手里的烟花,火光在夜里显得有些多余,又有些必要。有人拍照,有人低头回消息,有人靠在栏杆上看远处的楼。没有人讨论未来,也没有人回顾什么。

相机一次次对准他。
火星亮起时,他会下意识眯一下眼。火星熄灭,他的脸重新退回黑暗。九张照片拼在一起,构成一个完整却不连贯的过程——没有明确的起点,也没有清晰的终点。

其中一张里,他稍微转过头,火花靠得更近。光照亮了半边脸,另一半仍在阴影里。明暗的分界并不戏剧化,只是自然存在,像生活中大量未经命名的状态。

此刻,我们并不郑重地对待“记录”。
拍照只是顺手的动作,和点烟花一样自然。没有人意识到这些影像会在未来被反复打开,用来确认一个时间点是否真实存在。

照片里没有声音。
但这时的现场并不安静。烟花的声响是断续的,不是整齐的爆裂,而是零散的“啪”“嘶”。远处有人笑,有人喊孩子的名字,有门被推开,又被合上。

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。
不是为了拍照准备的红,而是春节里最不用解释的颜色。它在黑暗中并不耀眼,只是承担着节日应有的位置。

火星照在他脸上的时间很短。
短到不足以改变任何事情。它不能留下痕迹,也不会持续升温。它只是亮了一下,证明此刻存在。

这时,并没有强烈的情绪。
只是介于期待和疲惫之间的一种状态。人站在那里,完成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
没有人预料接下来的变化。
不确定性尚未进入词汇表,“日常”仍被默认是稳定的。春节只是春节,朋友只是朋友,时间继续向前。

他握着仙女棒的手并不紧。
烟花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更多是一种仪式感。火星沿着金属丝向外迸射,速度很快,又在空气里迅速冷却,落下时已经失去光。

他的眼睛并不完全对着镜头。
视线略微偏向火光,像是在确认亮度,也像只是被吸引。这是一种本能反应——人在黑暗中,总是先看向发光的东西。

这时,没有人说“拍得好不好”。
也没有人讨论构图、曝光或角度。照片只是被拍下,然后存进设备。动作完成后,没有附带任何评价。

夜色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束光而改变。
远处的灯仍然稀疏,城市的轮廓依旧模糊。春节让时间变得松散,但并没有暂停它的运行。

火星逐渐变少。
最后几下亮得并不均匀,有的突然爆开,有的几乎来不及被注意。然后,只剩下金属丝末端的一点红,随即熄灭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烧完的仙女棒。
没有停留太久,手自然垂下。这个动作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被记录。

这时,光源消失。
他的脸重新回到黑暗中,轮廓变得模糊,只剩下红色衣服在夜里维持着一个人的存在感。相机如果还举着,画面将只剩下阴影。

手机被放下。
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烟花壳,有人转身进屋。空气里仍然有火药味,但已经在慢慢散去。

这一刻并不显得重要。
它没有被命名,没有被标注,也没有被赋予任何特殊含义。它只是正月初一凌晨的一段普通时间,被一部手机顺手截取。

此刻,没有人意识到“以后”会成为一个需要反复提及的概念。
也没有人预设这些照片会在未来承担记忆的功能。它们只是数据,被存储,被编号,被归类。

时间继续向前。
春节的夜还很长,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。远处偶尔传来新的爆响,很快又消失。

他站在那里,已经不再看光。
光已经结束了自己的部分。

这一刻结束得并不明显。
没有提示,也没有转场。它只是在连续的时间里自然滑走,像生活中绝大多数不被注意的瞬间。

但它已经发生。
这一点无法更改。

这时,没有人回头确认它是否值得记住。
也没有人知道,正是这种未经筛选的瞬间,在未来会被一再打开,用来证明:
在这天凌晨,在这片黑暗里,在一小束火光亮起的几秒钟里,我们确实站在这里。

仅此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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